我的师傅是一个没什么本事的人。太平盛世,人们不需要武夫。秦王修筑了万里长城,把胡人阻挡在万里冰雪之外。南方的蛮人早已屠杀殆尽,只等中原客家替他们更新温和的血液。所以,这是一个不需要武夫的时代,所以,虽然一身本领,师傅依旧是一个没本事的人。
所以,我也是。
不过我不气馁,因为气馁好像也没什么用。还是一边没本事一边励精图治好了,虽然这么一看好傻逼啊。
据师傅说,他祖上三代习武,皆为武将,祖父跟燕国太子丹出生入死,多次救太子丹于水火,于卧室,于酒楼,于村头寡妇家……师傅说如果不是太子丹死得早,现在他也是个到处祸害别人家闺女的太子党。
我很想祸害他家姑娘来帮他实现这个愿望,终究是没敢。
我入师傅的门完全是一场意外。那时是个雨天,天上下着毛毛雨,我拿着叔父给的钱,从私塾里出来。原本我是去私塾里找先生报名,但是叔父给的钱不够,先生把我赶了出来。
那时节,春雨延绵,天气清冷,我走在乡间泥泞的小道上,头发和鞋子全被雨打湿。我一想到被一个没成为我先生的先生以我先生的身份骂了我一顿,心里就充满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。当我走到村子尾,一个小女孩打着伞踩着水跳了出来,她说,我注意你好久了,你没事情吧?
我说,先生不肯要我。
说完,我就哭了,哭得稀里哗啦,难以自拔。当时我想,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了,这么清冷一个雨天,这么肥沃一个春天,这么可爱一个女孩。万丈高空的乌云化作千百万颗雨滴,轰轰烈烈的砸在我们身上。大雨淹没了我的眼泪,这样的哭泣使我看起来非常可笑。
等我断断续续的哭完,她上来把我的眼泪擦掉,拍拍我的脸,说,你是男孩子呀,以后别哭了,哦?
我差点顺势把头埋进她肩膀。我点点头说,嗯。
哎,你身上有钱吗。
有一点点。
那你让我打劫一下好不好。
啊?
别废话,不给揍你啊。
于是在我再一次“再没有比这更悲惨”的哭声里,她高举着我的学费,一路高喊着跑回院子里,爹,爹,我抢了一傻小子。
他爹也不甘示弱,猛地冲出院子,哪呢?然后他就看见了我。
很不幸的,他成了我师傅。
我一直觉得师傅后来收下我,不是因为良心发现,而是觉得父女两人一同打劫一个十岁小孩,还当着那小孩的面分赃,实在太没人性。而我这一想法在后来又一次得到印证,我在某个吃饱喝足的傍晚亲耳听见师傅对师妹说,动手干净点,别留证据。吓得我很长时间不敢正眼偷看她洗澡。
我对这个时代有一种无可救药的悲观。虽然师傅说我们三生有幸,能够逢盛世,但身处于此,我依然觉得这个时代正在飞速的消亡。在我眼里,它脆弱不堪,它喧嚣嘈杂,它无药可救。
师傅说,为赋新词强说愁,楼上好玩吗?
我说,不和你争,左党和右党争了那么多年,都没能分出对错,更不要说我们。
师傅说,无关左右,二者都是错的。时代一直在前进,腐朽的是这个王朝。这个时代太快,这个王朝太臃肿。
我和师傅在很多事情上都持不同见解。不过我们的见解倒不是完全相反,而是师傅总能从我观点中找到薄弱处来反驳我。也就是说,在一般情况下,我们两人的观点都没有谁对谁错,唯一的区别是谁更对一点。
比如说飞镖。我一直不懂为什么大家在扔飞镖的时候要喊“呔,看镖”。在扔镖之前喊一声,提醒对方,这种侠客精神我能理解。我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非要喊三个字,中间还加个逗号。这摆明了是给对方延长反应时间,要是我,就喊“看呔”。
我很快就把这种想法付诸行动,在后来的一场暗器课上当场把师傅喊呆。
师傅顶着头上的飞镖,说,你怎么可以这么喊?
我说,出其不意,掩其不备。
师傅说,这不是正道。
我说,管他正道邪道,能赢就好。
我原本以为师傅会为我这种言论而勃然大怒,甚至都做好要被他罚站的准备了,没想到他拂须说,既然如此,以后什么都别喊。
姜还是老的辣,我叹为观止。而后我又叹为观止了第二次。师傅往我头上飞了一镖,老不死的果真是什么都没喊。
我有一些朋友,对于我学武的事,他们在不同程度上表现了自己的尊敬。其具体就是:凡是有约架,他们都会不约而同的回想起他们羽哥的音容笑貌……
事实上我很少和别人动手。之前说过的,我讨厌斗争。
然而家门不幸。正所谓少时吹牛,老大发愁。年少轻狂的时候我和他们吹过几次牛逼,说我师傅是江东的千人不敌,万夫莫开。打遍整个乌江未逢敌手。江湖人称白发霸王,晚号老不死居士。
鉴于我没有白头发,又比师傅年轻,朋友们都叫我街头霸王,号很能打居士。
我觉得我可能还需要一匹马,号很能追。这样假使朋友们在追忆似水年华的时候回想起我的音容笑貌,他们就可以这样告诉别人:我始终忘不了那个夏天,很能打居士骑着很能追居士,奔驰穿梭在红旗私塾的操场上……
在我所有朋友中,我必须提到刘季。
刘季是个异类。同时也是个相当坦诚的异类。几个月前,他神秘兮兮的告诉我,他怀疑自己是条龙,理由是他听说他出生的时候有条白龙爬了他们家屋顶。
对于这个说法,我嗤之以鼻,我妈生我的时候我家屋顶还爬过黑龙呢,怎么不说我们以后会是不死不休的宿敌——同村伙伴一起发家,为夺天下打得天下大乱,多美好的说书题材啊。隔壁村的陈胜还说爬过大黄龙呢,看他种田也没比别人快多少,一天到晚就知道磨洋工,跑到田埂上发牢骚,想去跟这个世界谈谈。
我和刘季在很小的时候相识,他自幼丧母,再大一点父亲死了,再大一点收养他的亲戚也暴毙死了。这样恐怖的历史污点,让大部分人更乐意成为他的敌人而不是他的朋友。
傍晚刚过,城里华灯初上。我和刘季还有韩信一起走在河边。
我们走着,老刘突然长叹一口气。
我说,刘兄何故?
老刘说,马保村的小方放出话,要老韩钻他裤裆。
我说,好事啊。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,她的裤裆香又香。
老刘说,小方是男的。
我说,这样是不大好,老韩你得拒绝他。
老刘看我越说越远,干脆说,让韩信跟你讲。
韩信一说我才知道,原来马保村小方和韩信素有过节。今天下午两人在菜市场碰面,小方非要韩信证明自己是个男人。小方说要么韩信杀了他,如果韩信不敢,就势必证明韩信不是男人。既然韩信不是男人,则势必要钻他裤裆,否则韩信又无法证明自己不是男人。
我说,看小方的意思是,你要是不钻,他就要死给你看啊。
韩信一脸阴郁,说,我已经和他说了,我不想杀人,也不会钻。
我说,他怎么说。
韩信说,他没和我说,他和大家说,韩信既已无法自证,得证韩信不是男人。
刘季骂道,砍不死这泼皮。
我说,日他的。我很久没和人动手,也不知道能放倒几个,他小弟多不多?我把家伙带上。
老刘说,这个不用你多想,我自有打算。告诉你是因为觉得我们兄弟一场,有必要让你知道。明天我会去踩盘,过几天找你帮忙,希望你不要拒绝。
几天后,同样是个雨天,他们把我叫出来,说好在菜市场等我。等我赶到菜市场,就看到一个小年轻倒在地上,他和韩信一下一下的踢那后生,那后生满脸是血,怨恨的看着我们。我看后生都快死了,赶紧上去拉住他。刘季一下子甩开我的手,说,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?
什么?
他是殷通的外甥。
我大惊失色,说,那你下这么重的手?
刘邦突然哈哈大笑,指着脚下的后生说,你看他的眼神,被打疯了的狗就是这种眼神。现在不灭他的口,你是不是想我死?
那后生瞳孔一下放大了,大概他也没想到刘季真要杀他,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一旁的韩信举着大石上来,说了句,得罪。话音稍落,四下翻飞的脑浆溅了我们一身。
我惊魂未定,说不出来一句。
时值深夜,雨如同怒吼般越下越大。我跟着刘季还有韩信趁着大雨,抬着面目全非的尸体去下游抛尸。刘季把他的衣服都扒下,装进一早准备的袋子。那时我才发现刘季不光下手狠辣,做事相当严谨。暴雨天里难有浮尸,等雨季一过去,这具沉尸浮上来,就是他亲爹来了都认不出这是谁家养的气球。
我跟两人站在河边,暴雨倾盆而下,把我们身上的血渐渐洗净。
我问刘季,你算好了在雨天杀他?
刘季说,我没想杀他,只是没想到会下雨,更没想到他居然是殷通的外甥。暴雨天,杀人夜,是天亡他。
刘季做事很严谨,然而那件事情最终还是暴露了。殷通着数十人来拿他。
他第一时间带着韩信找到了我。
当时我刚吃完早饭,在院子里做早课,我拿着一柄扫帚,给他们打开门,他们也不进来,说,扫地呀?
我差点没抗住,我说,练刀……
刘季说,这次来,是来告别的,事情败露,我们必须走了。
我大惊,抓紧扫帚说,这么快?
莫惊,此事与你无关,殷通也不知道我们的关系。但是这事不能让韩信一个人扛,我会带他去沛县找我表哥。
你表哥罩得住吗?
放心,他是那边的马前卒,和长官关系很好。有我表哥在,殷通不敢拿我们怎么样。
师妹正好买菜回来,她在门口听见我们的对话,从腰间摸索出一个钱袋,对他说,小刘,这里有点钱,你拿去,算是路上的盘缠,不要嫌少。
刘季千恩万谢的接过,和我们匆匆道别,提着行李往后山去了。
此去经年,不知何时再见。我原本想学习一下古人,作首诗来表达一下分别之情。考虑到我七十步成不了半首诗,身后还有数十只追兵,只好和他们说了句保重。一句之后,就此别过。那时我就隐隐的感觉到,下次再见,再不会是如此安详的春天。
刘季和韩信走远,师妹上来瞪了我一眼,她说,你胆子很大呀。
我知道多半要糟,干脆死猪不怕开水烫,我说,你少管,这是男人间的事。
男人间的事你就去杀人啊。
我说,不杀不行,暴雨天杀人夜,是天亡他。
还说,我们男人的事,轮不着你来多嘴。
大概是这番话太过伤人,要么是她真的气极了,她冷笑数声,说,好,好,我不管你,有本事以后你衣服你自己洗,饭你自己做。
我也死鸭子嘴硬,说,自己洗就自己洗,我还帮你洗。
她终于怒不可遏,上来狠狠踩了我一脚,说,踩死你!
又骂,不孝子!
那一脚很重,师妹不愧是习武之人,踩得我都快哭了,我抱着脚,哭丧着脸说,怎么你和你爹一个德性啊。
她突然神色一冷,冷冷的说,项羽,我不是气你杀人,我是气你不争气。
我没有料到她会这样说,一时愣在原地。
她说,你是要成大事的人,不要和刘季这些地痞混在一起。你看看他们能有什么出息?还好刘季跑路了,我是真怕他带坏你。还有——
我说,你越来越像我妈了。
下次动手干净点,别留证据。
我大松口气。
其实细算起来,我入师门也有十年了。十年的时间,说短不短,说长不长,仿佛只是一个眨眼,我就从一个雨天里擤鼻涕的小孩,变成了一个在雨天里激情杀人的少年犯。
如果不是那天和师妹的一番谈话,我真的没有意识到这十年的时间,在师妹的身上也一分不少的流逝去了。这十年里,师妹一如既往为我们洗衣做饭,买菜打扫,替师傅熬肺药,替家里的猫单挑隔壁家的狗……仿佛这十年的时光只是一副亘古不变的画,她是那个半生不熟的作者,而我们是那几个半身不遂的画中人。而后,一画就是十年。
我不自觉的多看了师妹两眼,师妹注意到我的目光,不甘示弱的回敬我一眼,看什么看。
我说,你脸上有饭。
哪呢?
我指了指她的脸。她一摸,还是没有,疑惑的看着我,我顺势捏了捏她的脸,说,咦,又没有了。
她作势要上来踩我,我两步跳开,冲她嘿嘿坏笑。她跺了跺脚,骂了句死人头,也不理我,回去做菜了。
师妹走后,我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呆,想了一些事。
那时春日的阳光很温和,照射在院子里,猫在角落里装死,屋子里传来煎药的味道。师傅他老人家又在咳嗽了,从肺管深处里传出来咳嗽声听起来像是肺里进了一团毛线,虽然我知道这个时刻对师傅来说痛苦无比,这个时候爬上后山的刘季疲于奔命,这个时候痛失外甥的殷通哭得声嘶力竭,这个时候一切一切的祸端纷争都已被打翻。但当时的我还是忍不住想,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,多好?
很多年以后,我仍然会回想起当日的春光。我知道,作为一个作恶多端的霸王,这很不应该。我应该是一个没有心肺,没有回忆的食人恶魔。一个魔鬼只有失掉过去,他才能拥有未来。
可她不在那个未来。
我拿未来换,换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