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我再一次回到乌江的时候,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。楚军皆降,大势尽去。霸王六十四骑去了六十,剩下的四骑为阻追兵,引着他们去了永世不得超生的沼泽。
当江东的灯火从江的对岸远远的照射过来,傍晚的江风吹在脸上,我的眼角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很痒。
乌江亭长想带我走,他说,“跟我走,江东仍可称王。”
我拒绝了他,我知道,当年我带着八千子弟离开江东,若不是衣锦归乡,江东无论如何,再无立我之地。
虞姬已死,再无立我之人。
天地之大,再无立我之地。
远处传来汉骑的呼啸,“前方何人,速速报上名来。”
我说,“某乃项羽。”
骑兵们大哗,加快了速度,冲上来包围了我。我举剑四顾,目之所及,皆是汉人。吕马童也在其中,他穿着一身帅甲,手持帅旗,架着马走出来。
我朝他点点头,说,“你也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刘邦有没有让你给我带话。”
“项羽若降,封楚中王。”
我哈哈大笑,“替我给你们汉王回话,项羽已死,楚候的位置留给别人吧。”
“霸王何苦。”
“我起兵八年,身百战,杀敌百万,未尝一败。今天困卒于此,非战之罪,是天亡我。什么楚中王,阶下囚罢了。吕马童,若你真有心称我一声霸王,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霸王请讲。”
“我死以后,把我的铠甲交给刘邦。”
“好说。”
我张开嘴大笑,举起剑,大声说,“君子一诺,无以为报,项某身无长物,唯这颗头颅值千金。”
说罢,手腕用力。世界在那一瞬间颠倒过来,霎时间,山水覆盖,天旋地转。
当我的头颅落在远处,发出悠长的回声,视线再也无法聚焦。我隐约听见一些从遥远的地方跑来的声音。那是从江东传来的楚歌吗,灯火昏暗的桥上站着的人是谁,我用尽了全力,可就是没办法看清她的脸。
乌江上飘荡着很多白色的花灯。八千子弟,八千盏灯,我知道,那其中也有一盏是我的。这些花灯将随着女人们的歌声顺流而下,四下飘向那遥远的远方。他们说,如果它们能在爱人的歌声里沉入水底,来生就还能和他的爱人在一起。
也有人说,这个世上是没有来生的。
河面上倒印着万家灯火。一盏白色的花灯仍在江上盘旋,没有和那些花灯一起飘走。它不会知道的是,给它唱歌的那个人人也已经不在了。可它还在等她的声音啊,在听见那个女孩的声音之前,它不会离开,就那么一遍又一遍的飘荡在江上,形影单只,一遍又一遍。
“我死以后,唱歌给我听好不好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这样,走的时候,我就不会太孤单。”
“原来霸王也会孤单的吗。”
“是的,世人怕我,世人惧我,世人憎我,世人恶我。七情六欲,却偏偏没有人肯爱我。”
“你好可怜。”
“哈哈哈哈,是啊,不可一世的霸王,又何尝不是一条孤苦伶仃,摇尾乞怜的可怜虫。哈哈哈哈……”
“喂,你别哭呀。”
“我明明是在笑!”
“笑得比哭还难听。”
“……”
“喂,爱哭鬼,你喜欢听什么歌?”
“你答应了?”我抬头看着她。
“你猜。”
她坐在石墙上,摇晃着双脚,咯咯的笑。
在穿上霸王甲之前,我从没想过杀人会有那么简单。
那天是我二十岁生日,头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,村口的惨叫持续了一整晚,小孩的啼哭,妇人的凄鸣,混杂在一起,搅得我做了一整夜的噩梦。
听老刘说,昨晚百夫长被抄家,一家老小六十四口,只活下来一条狗。
我问他,小百犯什么事了?
他左顾右盼,神秘兮兮的凑过来说,造反。
我恍然大悟。
按照叔父的说法,今年是五皇临太岁,是造反的好年头。有人的地方就会有造反,有造反的地方就会有战争。有战争,就会有死人。
我虽是一介武生,但我不喜欢造反。生逢治世,我最大的理想是毕业以后去给郡守家当保镖。月薪三百文,按抓的小偷提成,活捉一只十文,打死一只五文。要是上街随便抓一只当小偷也可以,但是必须打死,否则那人很可能喊冤。当过保镖的都知道,若是有人在衙门前喊冤,必须打死。
吃过早饭,师傅一大早就在院子里等我。
我说,师傅,今天学什么?
师傅说,你该学矛了。
我说,矛呢?
师傅郑重的交给我一把扫帚。
我看着手里的扫帚,愣了几秒。
我说,拿扫帚怎么练?
师傅说,扎,刺,点,拨,舞。
师傅说着,挥舞手里的扫帚给我示范了一下,院子里顿时烟尘大起。
我心说不妙,为了这一天这老不死估计几天没扫院子。
师傅停下扫帚,接着说,矛法千变万化,归根结底就是一个杀字。
我说,怎么杀?
师傅说,杀一人者,是为贼,杀千万人,是为王。
我说,有没有是为保镖的?
师傅说,成王多好,届时别人给你当保镖。就算不成,你给别人当保镖,那人给你的钱岂不更多。
我说,有理,问题我只是想要一把矛。
师傅说,一屋不扫,何以扫天下——给你扫帚是不是扫得更快?
我说,有理,问题这是你屋,不是我屋。
师傅大怒,拿着扫帚又舞了一套枪花,隔着漫天的烟尘指着我说,你扫是不扫?
我说,扫扫,咳咳咳。
师傅说,甚好,咳咳咳。
师傅的家在村子尾,开了一门武术课程。从开门授课至今,只收下了我一个入门弟子。不过这倒不是说师傅收徒有多严,而是村子里这么多人,只有我报了他的课。其他人不是去学文,就是跟着老农学种田。治世里习武的人毕竟不多,也无怪师傅有事没事就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,一脸惆怅的说,百无一用是武生。
师傅常常夸我,说像我这样有志的青年不多了。
然而他错了,我报他的课不是因为我有多热爱武术,而是所有课程算下来,只有他收费最低。换句话说,穷成我这样的青年不多了。
我的打算是等今年把师傅最后的课程修完,就去郡守那里应聘保镖,如果实在没办法进公务系统,去郡里的酒楼当保安也是不错。听叔父说,他有个同事的儿子,在洗脚轩给人当保安,每天下了班都有免费的洗脚水。
我对这个别人家的孩子保持了一定程度上的崇敬。
睡过午觉,又被师傅匆匆叫起。我一路打哈切,拿着扫帚来到院子里。师妹在院子里浇菜,她见我又要练武,白了我一眼,说,别弄坏我的菜啊。说着收拾水壶进屋。
这里我要说一下师妹——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,多么美好的武侠小说配置啊:师傅的女儿,漂亮的师妹;不上进的师弟,洗脚轩的未来保安,一部同门师兄妹相爱相杀的大戏缓缓拉开帷幕。而且,还没有大师兄。
我和师妹曾就她究竟是我师妹还是我师姐展开一场辩论。她的观点是她八岁习武,入门比我早,应该是我师姐。我的观点是我今年二十,她今年十七,怎么算我都比她大,应该是她哥。
她说,你怎么成哥了,不明明是师兄吗?
我忙说,是的呀。
她愣了半晌,气得直跺脚。
我问师傅,我还有多少课要学。
师傅说,矛乃百兵之王,矛法一成,你要学的也到头了。
我说,那的我就业怎么办?
师傅说,兵法有云,学好书力画,走遍天下都不怕。等你学好了力,够你得三分之一的天下,还就什么业。
我当然不信,但还是憧憬的说,别说三分一,有十分一就很好了。
师傅说他要教我的矛法是祖上传下来的,对于这点我保持观望的态度——这时代有太多祖上传下来的东西,祖传的武术,祖传的学问,祖传的手艺。我一直认为祖传就代着经验和教条。面对那些祖上都没能解决的问题,把祖上的方法传给下一代就能解决吗。不是的,这就好像要是我拿着祖上传下来的经验去找工作,找到的工作就必然是小于等于祖上能找到的。
问题是,要是没有祖上的经验,再小的工作我都找不到。
看来换个有出息点的师祖才是关键。
问题是家里没钱给我换。
看来我还得换个爹了。
师傅挥舞着扫把,如他所言,点,扎,刺,挑,舞。师傅越舞越快,烟尘也越来越多,到最后整个人隐藏在烟雾里,动作都看不清。
片刻后,师傅收了神通,气喘吁吁的说,看清没有。
我说,好枪法,可惜我没看清。
师傅有些陶醉说,看来为师修为大进啊,动作快到这种地步,不能怪你不能怪你。
我还在想要不要告诉他其实是烟尘太大。师傅又说,这次我放慢了,再教你一遍。
我连忙说,过来点,小心菜。
师傅说,你什么时候关心菜了?
我说,我爱吃菜。
师傅说,你撒谎。
关于师傅为什么会说我撒谎,有两种解释。第一是其实我不爱吃菜,我爱吃肉。这很明显,每次吃饭我和师傅都会为了抢肉而争的不可开交,气得师傅直骂我不孝子——从他骂的这三个字来看他确实气得不轻,当然平白无故当了一回他儿子我也很生气。
第二是其实我不在意吃菜,我在意的是种菜。种菜是很辛苦的,起早贪黑,一把屎一把尿,为了肥料还得替师徒两人刷马桶。总而言之,我在意的是这个过程而不是这个结果。虽然通常情况下,这个过程于我无关,反而是在吃结果的时候我表现得很积极。
事实上,除了我爱吃菜,我还和师傅说过很多谎。比如我爱咸菜,不爱吃肉;我爱贤才,不爱钱财。师傅说做到这两点才能成大事。除第一点以外,我能明白他的意思,问题是我做不到。我很清楚,这是埋藏在我人格深处的缺陷,我学到的知识越多,人格越强大,这些缺陷也就越强壮。直到最后,成长为一只庞然巨兽,吞噬干净我最后一寸灵魂。
谎言杀不死它,实话也不行,既然如此,我宁愿选择用谎言来隐藏自己。
其实每个人都会撒谎,只要你厌倦了解释。我讨厌向别人解释,至于为什么。